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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21東奧】阿美族長女的氣魄 郭婞淳:累不死,獎牌就是我的!
鏡週刊     2021/07/27 18:08
郭婞淳替台灣拿下本屆奧運金牌。(體育署提供)

這回,郭婞淳終於不必「下次再來」。當她在挺舉的第三把,試著舉起驚人的141公斤時卻失敗時,整個人索性癱坐地上,接著大笑起來,那笑容有著失敗的小尷尬,更多卻是甜美燦爛,因為,反正她拿到金牌了,還打破奧運紀錄。

郭婞淳第三次參加奧運了,2012年倫敦奧運她19歲,拿到第八名,母親說:「沒關係,我們下次再來!」怎知2年後她卻被槓鈴壓傷,必須坐輪椅。漫長痛苦的復健後,2016年里約奧運她志在摘金,卻只獲銅牌,沮喪不已,母親依然打氣:「沒關係,我們下次再來!」2020年她幾乎穩拿金牌了,結果,東奧延期。

金牌之路繞了好大一圈,這次東京奧運,郭婞淳終於一舉摘金,還打破奧運紀錄,不必再等下一次。

出發至東京前的線上記者會,郭婞淳聊到最近在看這本書:《一流的人如何保持顛峰》,「我看了才意識到要讓自己休息,要讓運動員休息是非常難的事,我就逼自己要休息、要休息。」

她早已是一流無疑,年齡卻是運動員天敵,攀上高峰後如何不墜?過去她有多努力,如今便有多不敢休息。記者會在高雄左營的國家訓練中心舉行,郭婞淳打從17歲就住在這裡,曾經長達7年,她一年只回家一次。

以後終於可以常回家了吧。奧運金牌之路曲曲折折,一如她波折的人生。

28年前的宜蘭聖母醫院,一名年輕產婦難產,胎兒臍帶繞頸、胎位不正、體重過輕,產婦痛了十多個小時,才驚險生下這名女娃。女娃取名婞淳,倖存之意。

雖然在挺舉第三把時失敗,郭婞淳仍打破奧運紀錄。(體育署提供)

難產女嬰 生下來頭好壯壯
女娃長大後卻出奇地身強體壯又聰明。她特別喜歡運動,尤其籃球,一直是籃球隊與田徑隊選手,但上了國中,教練卻發現她的協調力奇佳,更適合練舉重。

國中教練林尚儀對我們回憶:「婞淳學東西很快,她其實最喜歡籃球,可是國一時她才練舉重一個月,就拿到全中運第六名,國二她礙於規定沒辦法參加舉重,我們就讓她練角力,當然沒得名,可是她才練兩週,第一場就壓倒對方,每個教練都嘖嘖稱奇『她怎麼協調力這麼好!』」林尚儀解釋舉重:「身體的協調性、爆發力要很強,還有,它是技術性的,如何用最輕鬆的方式舉出最重的重量,並不是靠蠻力。」

一般多以為舉重選手就是力氣大,其實他們不僅身體協調性強,爆發力也驚人,美國曾有機構針對奧運選手的彈跳力進行統計,答案令不少人吃驚,彈跳力最佳的並非跳高跳遠或短跑、排球、體操,居然是舉重選手。彈跳力便與爆發力有關。

然而,郭婞淳始終捨不下有趣的籃球與田徑,很是掙扎。畢竟,可以練籃球或田徑,誰想練單調無趣又孤獨的舉重呢?偏偏國三那年的全中運,郭婞淳跑田徑第一棒,怎知傳給下一棒時嚴重失誤,棒子掉到地上,全隊連決賽都進不了。反倒隔天的舉重,她竟一舉奪金。宛如命定,她只好選擇舉重。

她知道自己沒有恣意的本錢,運動是興趣,也是一線生機。她是家中長女,母親是阿美族原住民,依阿美族母系社會的傳統,長女如同漢人社會的長子,得扛起家中重責大任。家裡經濟並不好,母親辛勤工作仍難養活全家,最苦時家裡房子遭法拍,全家搬到工寮。郭婞淳曾在受訪時表示,家裡一度連吃飯的錢都沒有,幸好教練幫忙。

我們問起教練林尚儀,她回憶:「有一天晚上8點,婞淳忽然打電話給我,說阿嬤、弟弟都還沒吃飯,我就趕快拿500元過去。」林尚儀謙稱,自己只是偶爾在練習結束後,會帶選手們去吃飯,婞淳是其中一位。

選擇舉重後,果然,高中開始郭婞淳再也沒跟家裡拿過錢,後來甚至一路靠比賽獎金養活全家。

前兩次奧運後都替女兒打氣:「沒關係,我們下次再來!」的郭燕瓏,今天無比開心。

自律的運動員有多可怕
成為國手後,她搬進高雄的國訓中心,運動員的生活規律又單純,郭婞淳曾描述國訓中心作息:「我們一、三、五有晨操,6點半開始,大概一小時,做完再吃早餐。」之後各自練習,下午固定從2點半練到5點半甚至6點,日復一日。至於飲食,早上她吃水煮蛋、生菜沙拉,偶爾才配一片吐司與一杯拿鐵。午餐補充肉類蛋白質,但她仍選擇脂肪少的魚或雞肉。

頂尖運動員的作息與飲食令人難想像,上個月的歐洲足球盃,足球明星C羅在記者會上移開可樂、堅持只喝水的動作便引發討論,幾位隊友也爆料C羅長期只吃沙拉與雞胸肉,某次C羅邀隊友至家中吃飯,隊友興沖沖赴約,結果只能吃生菜沙拉與水煮雞胸肉不說,吃完C羅還馬上邀他一起做訓練。

郭婞淳剛住進國訓中心的前幾年,只在偶爾採買日用品時出門,她的教練林敬能回憶:「婞淳從2011年進國家隊到2017年,一年只回家一次,me too ,我老婆每隔幾個月帶兒子來給我看一下。你不能又想吃喝玩樂、又想要有成績。」林敬能又說,2012年倫敦奧運時,他們偶遇一位落單的中國跳水女選手,林敬能問那選手多久沒回家了,對方答:「5年了。」

「累不死,獎牌就是我的。」這是郭婞淳常對自己說的話,果然,2013年苦練成果大爆發,6月她在亞錦賽拿下金牌,7月在世大運奪金、且打破世大運紀錄,10月底世錦賽,她又順利摘金,此前台灣的女子舉重已長達14年沒能在世錦賽奪金,上一面金牌是1999年。

勢如破竹,眼看隔年仁川亞運也將金牌到手,怎知,像是命運又再給她一次災難性考驗,2014年五月,她練習時被141公斤的槓鈴壓傷右大腿。救護車呼嘯而來,接下來的兩個月她只能輪椅代步。最可怕的還不是坐輪椅,也不是漫長痛苦的復健,是她終於能再練舉重後,卻總是剛舉起便害怕得立刻放下。

瘋狂練習 終於克服心魔
但她沒有退路,只能拚命繼續練。直到受傷一年後,某天她練了長達7小時,那時已夜晚9點,所有人都休息了,就只她仍不肯休息。教練林敬能一旁陪伴,不斷打氣:「妳可以的!」忽然,她又能舉起100公斤,終於突破心魔。隔年的亞錦賽,她再度摘金。

最可怕的敵人通常正是自己,運動場不只比身體,也比心性,郭婞淳的教練林敬能相當明白這一點,曾是舉重選手、也當過小學老師的他,就相當鼓勵運動員多讀書、多游泳,還曾開車載著郭婞淳去學鋼琴。

林敬能說:「婞淳受傷後有一陣子常胡思亂想,我就每週一次開車載她去學鋼琴,彈琴可以紓壓,而且需要專注。游泳一樣有助紓壓、放鬆,閱讀也是,可以讓人快速靜下心。」他解釋,比賽時的緊張,正需要透過專注地深呼吸、屏除雜念來消除。

心性的鍛鍊不比練身體簡單,林敬能舉例,運動員容易在表現不好時生自己的悶氣,「但於事無補,我會教他們不要把情緒賠進去,像男女分手,你就承認事實,接受自己有練不好的時候,趕快走出來,不斷調整,不要停在原地打轉,會掉入漩渦。」

郭婞淳的鋼琴是2014年左右買的,她自小特別喜愛鋼琴的優美聲音,終於有能力買一台二手鋼琴後,卻學了沒幾個月就被槓鈴壓傷,但傷癒後她便維持彈琴習慣至今,她沒規定自己多久練一次,端看心情,但週日通常會練琴。她曾說,有時終於學會一首難彈的曲子,心情便像克服了某種重大困難一般,像2017年她奪金又破世界紀錄、一夕成為全民英雄的台北世大運,比賽前她終於練成一直卡關的《卡農》。

一群親友聚在郭家看現場轉播。

不忘初心 傷後捐救護車
傷癒後的她不只愛彈鋼琴,2016年初,肩負養家重擔的她竟一口氣捐出150萬元,捐一台救護車給醫院,她說,因為當初被槓鈴壓傷時,最渴望聽到救護車聲音。在此之前,她已多次捐款給高中及國中母校的學弟妹,有時一捐就是10萬元。

教練林敬能說,郭婞淳傷癒後曾與他聊起,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饋社會,他便建議她多捐款。「她不忘初心!她捐得可多了,只是都不講,像有一次她去台東的天主教醫院默默捐錢,後來被打掃的清潔人員看到,大家才知道。」

成名後,廣告代言紛紛上門,林敬能說,但郭婞淳頗謹慎,例如曾有食品業者找她合作,說可讓她抽成,每月6、7萬元,可抽成一輩子,她卻婉謝;也有速食餐廳找她拍廣告,「她覺得速食偶爾吃可以,沒問題,但不鼓勵大家太常吃,又婉謝。」

台東縣教育處長林政宏也對我們回憶,3年前普悠瑪事故後,卑南國中棒球選手王羽飛重傷,多次重大手術才得倖存,「我那時請婞淳去鼓勵他,結果婞淳不只鼓勵他,後來還寄書給他。」林政宏也曾邀郭婞淳演講,他觀察郭婞淳:「那次她對著台下一百多個校長演講,照樣侃侃而談,不會緊張,舉重也是需要這種沈穩,3秒鐘決勝負,心理層次要很高。還有,舉重很枯燥,她是靠苦練;她也閱讀、彈鋼琴,努力提升自己,這在過往體育選手中蠻少見。」

奪金後,郭家門口放起一長串鞭炮慶祝。

阿美族長女 雙臂撐起一切
王羽飛如今是青棒名校-桃園平鎮高中的棒球選手,他對我們說,郭婞淳寄給他的書是《放聲笑吧,就像從未受過傷一樣》,那是一個中國女舞者的故事,「那個女孩在地震後雙腳截肢,但她克服萬難,裝上義肢,重新站上舞台表演。我看了兩遍,第二遍是後來有一次比賽打不好,我又拿書出來看,看完,就覺得不能一直傷心下去,也不能放棄,找回當初為什麼堅持回到球場的原因。」

這本書的書名,正是郭婞淳重傷後最低潮時,放在她自己臉書封面的兩句話。曾有人問郭婞淳喜歡讀什麼類型的書,她答:勵志類的書;滑開她的私人臉書,公開貼文也多是一些勵志話語或勵志影片。從出生那一刻便歷經波折,勵志話語是時時刻刻的救贖力量吧。

舉重沒有隊友,是一個人的運動,得比其他運動項目更加熬得住苦練。曾有媒體問郭婞淳,練舉重是什麼感覺,她半開玩笑半認真答:「有苦說不出。」接著一臉苦笑。

運動是興趣,舉重卻更像責任。許多年前郭婞淳曾透露,自己出生時其實是不被期待的。她是意外的非婚生子女,從小沒有父親,一路由外婆、母親帶大。然而一如母親郭燕瓏所形容的:「婞淳繼承了阿美族長女一肩扛起責任的勇氣。」一路上,她用雙臂撐起整個家,接著像大姊姊般照顧體育界後輩,最後,萬眾期待下,她奪下奧運金牌,像她多年前在臉書寫下的這幾句:「姐撐的不是重量,是夢想,是家庭,是婞念。」

走下頒獎台,郭婞淳一臉笑容說,以後想去四處旅行,看看世界。總算是為自己做一件事了,17歲起她就幾乎沒有自己的人生。怎知她緊接著又說,旅行回來後,想回台東開一間早餐店,讓學弟妹都能吃到營養又健康的早餐。依舊是那個阿美族的大姐姐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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