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際新聞

2600萬例確診、30萬人喪命的印度:那些不分貴賤,為救家人而奔波絕望的故事
風傳媒     2021/05/25 09:10

根據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統計,印度新冠肺炎死亡人數已經超30萬,累計確診病例逾2600萬。疫情海嘯過去2個月來肆虐印度,隨著政府的無作為,確診數量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,醫療體系崩潰、疫苗接種緩慢、喪葬行業不堪重負。

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去,瘟疫擊垮國家的時刻,沒有人能夠倖免。

人脈廣泛、地位舉足輕重的官僚,此刻與清理下水道的工人同樣「可憐」。絕望的家庭在全國各地搜尋新冠篩檢資源、藥物、救護車、氧氣供應機、醫院病床,每個人只能各憑運氣,那些得不到救護的家庭,只能親手把家人的遺體裝入屍袋。有人為了火葬遺體,奮力地砍伐木材;而在找不到木材的地方,數百個家庭被迫將屍體傾倒進恆河的水流中。

《美聯社》(AP)採訪了這13億人口國度其中的三個家庭,退休外交官、富人、種姓制度最低階的首陀羅(Sudras),都在努力拯救染疫親人。外交官的家人拼命替他在私立醫院「喬」床位;富豪在自家公寓裡建立一個新冠病房;一輩子撿破爛以養育孩子長大的文盲母親,等了好幾天都沒有加護病房。

印度疫情慘痛大爆發,圖為病逝者家屬痛哭。(AP)首陀羅家族:帕德瑪瓦蒂

在邦加羅爾(Bengaluru)最富有社區僅幾步之遙的地方,是城市邊緣的貧民窟,染疫婦女帕德瑪瓦蒂(Padmavathi)的喉嚨痛症狀正在惡化,變成呼吸困難。這裡的貧民都是種姓最底層的拾荒者,平時透過收集城市的垃圾維生。垃圾回收場是城市基礎設施至關重要的一部分,但是當開始分發新冠疫苗時,排在優先施打名單的關鍵職業,卻不包含拾荒者。

帕德瑪瓦蒂是一名人生的鬥士,她在一貧窮的家庭中長大,常常有一頓沒一頓,7歲的時候就外出打工,14歲時結婚,慘遭丈夫遺棄。為了獨自撫養3個孩子,從未上過學的帕德瑪瓦蒂靠著到處收集落髮賺錢,每個月收入僅50美元(約新台幣1400元)。帕德瑪瓦蒂還是該社區最努力幫助他人的善心者,她曾替其他婦女擺脫困境,並爭取禁止販賣假酒。

印度疫情、貧民窟、《美聯社》(AP)採訪邦加羅爾(Bengaluru)首陀羅帕德瑪瓦蒂的家人。(AP)

她的兒子甘加亞(Gangaiah)是非營利組織的社區衛生工作者,帕德瑪瓦蒂5月1日開始出現症狀時,甘加亞基於職業關係,得以替母親進行快篩。但他無法將母親送進醫院。他與非營利組織的同事合作到處打電話,對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:「沒有床位了。」到了第五天,甘加亞的同事終於找到了一張空病床,但醫生卻表示帕德瑪瓦蒂需要立刻進加護病房、使用呼吸器,而目前當然是沒有加護病房。

甘加亞感到非常無助,直到帕德瑪瓦蒂奄奄一息,才被送進加護病房。「母親是一個很可憐的人,總是對我們隱瞞悲傷,」甘加亞說,「她為我們犧牲了一切,她為養活我們和提高我們的生活水準,所付出的那些努力,已經消耗了她所有的時間。」甘加亞說,母親真正開心的時刻,可能只有在孩子成家立業時,「她很高興看到孫子出生,也許這是我們唯一一次真正看到她幸福。」

印度疫情、貧民窟、《美聯社》(AP)採訪邦加羅爾(Bengaluru)首陀羅帕德瑪瓦蒂的家人。(AP)

帕德瑪瓦蒂轉進加護病房的幾小時後,就宣告不治,她年僅48歲。甘加亞在病房外崩潰大哭,他說:「我悲痛地哭了,我幾乎沒有過父親的愛與關懷。她就是我的母親與父親。」母親悲慘的一生與人生結局,讓甘加亞對這社會的不公、貧富不均,感到尤為憤怒。

「政府是為有錢人和上層階級而設的,但我們始終懷有信念,相信至少在我們這些窮人需要的時候,醫院仍會滿足我們的需求,」他說,「不過事實證明,這完全是一種虛假的信念,是謊言。」

富豪家族:查克拉沃蒂

新德里富商查克拉沃蒂(Chakravorty)家族的大家長、73歲的普拉比爾(Prabir)罹患新冠肺炎,同住的其他3名家庭成員也檢測為陽性,有人出現嗅覺、味覺失常症狀,而年邁大家長的症狀最為嚴重,咳個不停。他兩個30多歲的兒子阿毗孟育(Abhimanyu)、普拉泰克(Prateek)著急地動用所有人脈,只為幫父親找來醫生。

普拉泰克打了好幾通電話,有些人不接電話,有些人自己家也出現緊急情況;最後,泰國的一位親戚協助聯繫了新德里的醫生。普拉泰克冒險前往疫情肆虐的市中心,尋找該名醫生所在的實驗室,電腦斷層掃描(CT Scan)證實普拉比爾患有嚴重肺炎。

\新德里富商查克拉沃蒂(Chakravorty)家族的大家長、73歲的普拉比爾(Prabir)。(AP)

由於普拉比爾病情持續惡化,查克拉沃蒂一家不得不盡快安排住院,但發現他們看中的該城市前三大昂貴私人醫院早已全滿,然後他退而求其次,前往擁有1200張病床的大型公共醫院,在入口處便發現數十個人正在哀求醫護員接收患者,有人直接拿錢賄賂、要求插隊,有人已經倒在地板上,無力地使用氧氣瓶。入口處更遠的樹蔭下,群聚了好幾十人都在等待入院消息。

經營該設施的醫生拒絕接受賄賂,他們沒有時間救治所有病人,普拉泰克在現場被驚呆了,他說:「我的身體當時都在顫抖。」在醫院外的樹蔭下,一個嚎啕不已的年輕人說,他的父親已被火化,但是在混亂中,不少屍體的身份證字號被搞混,以至於院方燒錯了屍體。那名年輕人說,現在他父親的遺體在醫院綜合大樓內失蹤了。

醫院的混亂景象讓普拉泰克決定,要盡一切可能在家救治老父親。他們透過一切人脈、踏尋黑市,終於找到一名喜馬拉雅山附近的買家,買到大多數印度人都買不起的製氧機,一台價格高達5500美元(約新台幣15萬3600元)。他們也找到了一個有在家治療新冠患者經驗的看護,儘管普拉比爾好轉得很慢,但查克拉沃蒂家族已經知足了,他們很慶幸尚有能力在家中治療父親。

回憶起到處奔波尋找醫療的兩個星期,普拉泰克表示:「那真是地獄。」阿毗孟育指出,印度的每個人都在奔波勞碌,竭盡全力挽救親人,「這已經變成常態了。」

印度面臨洶湧的第二波新冠疫情,且似乎無力掌握,英媒《衛報》形容印度已經「墮入新冠地獄」。外交官家族:阿姆羅希

在距離新德里30公里的古爾岡(Gurgaon),退休外交官亞修克(Ashok Amrohi)4月21日開始出現咳嗽症狀,他起初認為這只是小感冒。畢竟,他和妻子都已經接受新冠疫苗接種。但他很快就演變為呼吸困難,他的妻子亞米尼(Yamini)設法弄來一桶氧氣罐,仍無法使他好轉。

在加入外交使團之前,亞修克是一名遊歷各國的醫生,也是受人尊敬的中上階級成員,現在則過著到處打高爾夫球、上鋼琴課的退休生活。在正常情況下,他可以輕鬆在最高級醫院裡就醫,但這一次他打電話給醫學院同學尋助,最終才獲得附近一家醫院的一張病床。

那天是4月26日,高達攝氏40度的印度夏天。亞米尼和兒子阿努帕姆(Anupam)駕駛休旅車在晚間7時30分抵達醫院,他們以為亞修克會被直接送入醫院,但他錯了,必須先辦理好住院手續,然而現場沒有任何工作人員有空幫忙。

印度退休外交官亞修克(Ashok Amrohi)與妻子亞米妮。(AP)

在等待期間,亞米尼大開車上空調,試圖讓亞修克保持涼爽。一個小時過去了,第二個小時期間,有人來替亞修克進行快篩,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。亞米尼說:「我跑去醫院櫃檯尋求幫助至少3次,我向醫院人員求情,甚至大喊大叫的,但就是沒有人要來幫我們。」

三個小時、四個小時過去,阿努帕姆定期回到車上檢查父親狀況,他試圖鼓勵父母,「差不多快好了!一切都會順利的。」第五個小時,時間來到午夜,亞修克變得極度不安,他忍不住脫下氧氣面罩喘著粗氣,最後他沒了呼吸。「他不在了,死在我的懷裡,」亞米尼對櫃檯的人大聲譴責,「你們都是殺人犯。」

恐怖遭遇並未隨著死亡結束。第二天早上,救護車將亞修克的屍體密封在一個塑膠袋中,帶到室外火葬場。當阿努帕姆到達火葬場時,他們前面排著長長的救護車,有9堆遺體在燃燒。印度教徒相當重視葬禮,通常在焚燒遺體時,家屬會在一旁等待,並在事後領取骨灰回去,但是這場室外葬禮的火勢非常猛烈,灰燼瀰漫在空氣中。

「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場面,」亞米尼說,「我們實在無法接受這些事。」他們回到車上,等到被告知屍體已被火化完畢,便開車離開了。第二天早上,阿努帕姆才回來收集父親的骨灰。